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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风与人生

时间:2020-05-30 13:18:07

孙颙

  在今人的心目中,唐宋八大家里,名气比较小些的是曾巩。说到他的散文,能记得一篇写王羲之的《墨池记》,也算是没全然忘却他了。不过,前人写的文学论述,对曾巩推崇的不少,评价甚高。清代的学者,录下一个特别的评语,称他为“醇儒”。那字面就好懂,即曾巩不但是儒学宗师,而且像久藏之好酒,醇厚清香可慢慢品尝。

  这种反差,从某种意义上说明今天的文化有一点浮躁,时尚的世道,不由自主地偏爱大红大紫、热闹喧哗的东西。

  曾巩年轻时也曾锋芒毕露,写文章追求气势恢弘。同为宋代的学者,曾评论他早期的文章,“若三军之朝气,猛兽之抉怒,江湖之波涛,烟云之姿状”。变化,是后来的事。

  文风的演化,背景是人生的磨练。

  曾巩与王安石的年龄差不多,但是,出道比王安石早。王安石的文章,是先获得好朋友曾巩的认可,由曾巩推荐给欧阳修,被欧阳修欣赏了,王安石才得以顺当地进入主流体制。不过,曾巩的仕途却没有王安石平坦,他长期被放在外地做不大不小的官员,没有参与朝廷决策的机会。好像是妒忌他的人,在皇帝面前说过不利于他的话。讲他文章虽好,政治才干平平之类。

  时间最能磨平人的棱角。曾巩年轻时远大的政治抱负,在岁月里渐渐消散,被迫安静地在地方上尽力为百姓做一点好事,心情也逐步归于闲云散鹤。胸中不再豪情万丈,文章的火气亦少了许多,平淡自然、委婉从容的风格形成。不过,他依然是关怀人间疾苦是非之儒家,没有让笔墨陷入空泛的花草言辞,只是平静地说理,淡泊地观世,一如世外之高人。

  我们先看看他最有名气的《墨池记》。此文只有三百来字。现在的旅游景点的介绍文字,往往通篇竭尽华丽的赞美之言。曾巩的文章,是应当地一位负责教学的官员约请而写,原本是想为那地方争一点文化名气的意思。曾巩之文,毫无夸张的俗套,平平地叙事加想象,把王羲之在此练字将池水染黑的传说,扼要地介绍清楚,进而凸显了成功者的艰辛之途,并把书法全靠苦练与道德学养,依赖长期用功用心的道理带引出来。这么短短的篇幅,简朴地说出了深刻的意思,是它超越应酬、应景、应时文字的格局,得以千年为学界称道的原因。

  没有明显修饰的平淡的文字,能写得入木三分,那是大家的手笔,也就是人们向往的返璞归真的境界。达此,需要内心的沉稳,需要阅世的通透,也需要文字的长期修养。我们再看一份曾巩的书信。那是他写给欧阳修的,感谢欧阳修为其祖父撰写碑文。这样的信,主旨必然是一个“谢”字。如果曾巩也那般简单落笔,就毫无文学的价值。曾巩独辟蹊径,全文没有常用的“谢”字,而是着重论述碑文的本来意义,指出古今多数碑文写得空泛的毛病。他的目的,当然不是在欧阳修面前显示自己的独特认识。曾巩在以上论述之后,笔锋陡转,指出很难找到道德文章皆好之人来作碑文。由此赞美欧阳修:“若先生之道德文章,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。 ”这样的文字,固然有溢美之嫌。但是,既然是感谢信,又是面对欧阳修那样的大师,曾巩巧妙地捧场,还算得体,也就为后人欣然认可。

  返璞归真的文字,得其奥妙者不多,曾巩当属高人、高手,对时下相对浮华的文坛,是警示性的标杆。

  作者:孙颙来源解放日报)